随着美国与伊朗围绕停火协议及霍尔木兹海峡重开的谈判持续推进,油价持续占据着美国政治与经济讨论的中心。
据路透社6月2日报道,伊朗正在审议美国提出的停火协议,但已经数日没有与华盛顿进行沟通。据伊朗媒体周二报道,美国总统川普表示谈判仍在继续,并预计未来一周可能达成协议,以延续双方4月签订的停火,并重开霍尔木兹海峡。
市场对此反应谨慎:当天布伦特原油(Brent)收于每桶96美元左右(涨幅近1%),美国西德州中质原油(WTI)收于93.76美元(涨幅近2%),双双创下5月下旬以来新高。
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实际上限制了大部分非伊朗船只进出波斯湾,而美国则持续封锁伊朗港口。由于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与液化天然气运输,市场对于供应中断的担忧推动国际油价上涨超过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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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端的压力已引发机构警示。国际能源署(IEA)石油工业与市场部门负责人在同日表示,如果全球石油库存继续以当前的速度消耗,那么在夏季需求高峰期到来前夕,库存水平可能会触及临界点或历史低位。
油价的上涨,普通民众在加油站感受最为直接,NPR报道称,在沃尔玛(Walmart)的加油站,近几周出现了一种新现象——人们每次加注的汽油量已降至不足10加仑——这是自2022年以来的首次,说明民众正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即便不开车,人们路过时也难免注意到价格牌上攀升的数字。在这一背景下,川普近期围绕油价发表了一系列表态:他提出考虑暂停联邦汽油税,并宣称战争结束后油价将迅速回落。这些说法究竟站不站得住脚?
说法一:川普考虑暂停联邦汽油税,以降低油价

这类说法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得到一定程度的传播,被认为是川普回应民意、强力执政的表现。
事实:总统无权单方面实施,而且效果可能有限。
据美联社报道,5月11日,川普表示将推动暂停联邦汽油税,以减轻战争带来的能源成本压力。但美联社同时指出,美国总统实际上无权单方面取消或暂停联邦汽油税。任何相关措施都必须经过国会批准。
当前联邦汽油税为每加仑18.4美分,柴油税为24.4美分,这项税收每年为联邦公路与公共交通项目提供超过230亿美元资金来源。
换句话说,即便国会最终批准暂停征收,消费者理论上每加仑最多也只能减少约18美分支出。而截至5月中旬,全美平均汽油价格已经达到每加仑4.52美元,较战争爆发前不足3美元的水平上涨约50%。相比其涨幅,暂停汽油税能节省的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部分中文报道着重强调“民主党议员”反对停收汽油税,将矛盾引向党派对立。但实际上,共和党内部同样存在分歧。比如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图恩(John Tune)明确表示不支持暂停征收汽油税。并强调,与其暂停汽油税,更有效的方法可能是恢复霍尔木兹海峡正常通航,从源头缓解能源供应紧张。图恩警告:“无论何时暂停征收燃油税,都会给公路信托基金留下巨大的资金缺口,而这在长远来看也会产生一系列后果。”
美国道路与运输建设者协会(ARTBA)也向美联社指出,研究显示零售商未必会把全部税收减免转嫁给消费者,而全球原油价格仍然是决定油价走势的核心因素。
更重要的是,部分能源专家认为,暂停汽油税甚至可能产生反效果。油价监控平台GasBuddy的石油分析主管哈恩(Patrick De Hann)向事实核查机构FactCheck.org指出,“汽油税假期”(即暂停汽油税)可能刺激额外需求,在供应仍然紧张的情况下,反而会加剧供需失衡,并进一步推高价格。换句话说,如果无法改善供应端,这项政策并不能帮助市场恢复到战前的供需平衡。
综合来看,暂停联邦汽油税既非总统能够立即兑现的承诺,即便最终得以实施,对当前高油价的缓解作用也相当有限。
说法二:战争结束后,油价会迅速“跌至谷底”

比起暂停汽油税,更受到关注的是川普反复强调的一项说法:只要战争结束、海峡重新开放,油价会迅速回落。比如5月11日,他在白宫告诉记者,待战争一结束,“你就会看到汽油和石油价格像石头落地一样往下掉。”
财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也做过类似表态,称高油价只是暂时现象,会在战争结束后数周内消失。
事实:多位能源专家对此提出质疑。
CNN在5月24日的分析中指出,即便停火协议最终达成(战争结束),全球石油供应链恢复正常仍需要经历漫长过程。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物流积压问题,恢复正常运力需要时间。能源数据公司Kpler估计,目前约有166艘油轮滞留在波斯湾,装载约1.7亿桶原油。这些船只需要优先离开海峡,随后空船才能进入装货。Kpler高级分析师格拉本沃格尔(Victoria Grabenwöger)预计,仅恢复正常油轮运输能力就可能需要三个月时间。
其次,恢复产能需要时间。中东大量油田在战争期间停产。CNN援引行业分析指出,重新启动油井并非简单打开阀门即可完成。恢复生产需要重新平衡压力系统、注水系统和天然气系统,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更长时间。部分炼油设施和天然气基础设施还在战争中受损,修复周期甚至可能以年计算。
GasBuddy的石油分析主管哈恩则表示,回到战前价格,“可能需要超过一年时间”。
因此,即使战争结束,石油供应恢复也不意味着价格会立即回到战前水平——战争爆发前一周全美普通汽油平均价格是2.94美元;6月3日,全美普通汽油平均价格是4.22美元
能源情报公司石油市场研究主管拉金德兰(Abhi Rajendran)向FactCheck.org指出,3美元油价不会“很快回来”。即便战争结束,供应链受损和库存下降的影响仍会持续一段时间。未来价格更可能稳定在每加仑3.25至3.50美元之间。
美国墨西哥湾石油公司(Gulf Oil)首席能源顾问克罗扎(Tom Kloza)也认为,部分州的油价可能在今年最后100天回落至3至3.50美元区间,但这一预测建立在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开放且没有新的供应冲击之上。
雅虎财经指出,能源行业长期存在一个著名现象,被称为“火箭与羽毛”,用来表示油价上涨时像火箭一样迅速,下降时却像羽毛一样缓慢。彭博新能源财经研究主管多尔蒂(David Doherty)表示,原油价格上涨通常在三周左右就会传导到加油站价格,但下降则需要同样甚至更长时间,因为炼油商和零售商仍需消化此前采购的高价库存。
莱斯大学贝克研究所能源与全球石油领域的一位研究员约克(Skip York)对Factcheck.org解释说,当批发油价上涨时,加油站会立即提高价格,以覆盖未来补货成本;但当批发价格下降时,零售商往往仍在销售此前高价采购的库存,因此不会立刻降价。
此外,零售商通常会等待价格下降趋势持续一段时间后才调整价格,以避免降价后又不得不重新涨价。
同时,市场行为与竞争态势也是影响因素之一,约克举例:“当油价上涨时,驾车者往往会更积极地四处比价;而当油价下跌时,这种比价行为则会减少,从而削弱了迫使零售商迅速降价的市场竞争压力。”
据NPR报道,为了寻找更便宜的汽油,人们不惜绕远路前往开市客(Costco)和沃尔玛、排更长的队加油——随着美国在伊朗的战事持续推高油价,开市客的加油站燃油销量已创下历史新高。

约克还指出,战争、地缘政治危机以及炼油厂停工等事件造成的供应冲击往往能够迅速推高市场恐慌情绪,而供应恢复、库存重建和市场重新平衡却需要更长时间,因此价格下降速度通常明显慢于上涨速度。
据路透社报道,仅计算至三月底,在能源价格飙升一个月后,各大石油巨头便已从这场战争中收获数十亿美元利润。
这同2022年俄乌战争引发的能源市场剧烈震荡后的情形如出一辙,当时石油巨头们的利润创下历史新高,各大石油公司通过创纪录的股息派发和股票回购,向股东们发放了丰厚的回报。此次,石油巨头雪佛龙(Chevron)、壳牌(Shell)和埃克森美孚(Exxon)均将盈利预期上调。
其中,美国的页岩油生产商以及其他在中东地区没有主要业务运营的公司,预计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它们既能从油价上涨中获利,又无需承担因停产、油轮滞留或战损设施昂贵维修所带来的相关成本。
在同一场能源冲击中,消费者承担着成本上涨的压力,而能源生产企业却直接从价格机制中获得超额收益。CNBC进一步指出,伊朗战争的结束,或许仅仅是美国不平等新时代的开端。分析显示,这场战争带来的能源冲击正在加深资产持有者与非资产持有者之间的鸿沟——其最显著的特征,便是繁荣强劲的股市与普通美国人入不敷出的经济压力并行共存。
油价上涨的同时,标普500指数在战争初期下跌8%后迅速反弹,转而上涨19%,能源股与大盘股成为主要受益板块。由于大多数中高收入美国家庭通过退休账户或股市持有资产,他们得以间接分享能源公司利润增长带来的资本收益。川普也一再大力宣扬市场涨势,强调这一切是在战争背景下取得的成就。
而对于依赖工资收入、金融资产有限甚至为零的家庭而言,高油价的冲击却是另一种景象:通勤成本上升、运输成本向生活必需品价格传导、可支配收入持续被压缩。CNBC援引美国经济分析局(BEA)数据显示,近期美国实际可支配收入连续下降——在3月下跌了0.2%之后又在4月进一步下跌了0.5%,储蓄率也降至低位(2.6%)。
这正是人们所说的“K型经济”:富的更富,穷的更穷,社会上下层渐行渐远。美国大型企业利润井喷,但劳动者在国民总收入中所占的份额已降至51%,创下了有记录以来的79年新低。

这种贫富分化不仅将在中期选举中给现在执政的共和党带来压力,从长远来看,持续扩大的贫富差距也将给两党都构成考验。
结论:
综合目前多家能源机构与市场分析,一个较为一致的判断是:油价大概率会在战争缓和、霍尔木兹海峡逐步恢复通航后进入回落通道,但这一过程不会是即时发生的。无论是油轮调度、库存消化,还是产能恢复,都需要时间,市场恢复至冲突前水平更可能以数月甚至更长周期来衡量,而非短期内完成。
从历史经验来看,地缘政治冲击往往呈现出不对称的价格传导特征:油价在供应受限时快速上行,但在供应恢复阶段则通常需要更长时间逐步回落。
与此同时,从已有的经济数据来看,这一轮能源价格波动的影响已经超出油价本身,并通过燃料成本、运输价格以及通胀预期传导至更广泛的经济活动之中。不同收入群体在这一过程中的承受方式并不一致:资产持有者更容易通过金融市场间接受益,而以工资收入为主的家庭则更直接暴露在生活成本上升的影响之下。
参考资料:
https://www.cnbc.com/2026/06/02/oil-trump-iran-wti-brent-peace-talks.html
https://apnews.com/article/trump-gas-tax-high-prices-iran-war-85313468d583c40b79c59e34d8186ee7
https://edition.cnn.com/2026/05/24/business/iran-war-end-strait-gas-prices
https://www.factcheck.org/2026/05/what-will-happen-to-gasoline-prices-when-the-iran-war-ends/
https://www.gasbuddy.com/charts
https://www.cnbc.com/2026/05/30/iran-war-inequality-affordability-ceasefire-analysi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