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周二），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川普政府试图限制出生公民权(birthright citizenship)的行政命令无效，再次确认了美国长期以来的出生公民权原则。
支持裁决的6名大法官包括3名自由派大法官杰克逊大法官(Ketanji Brown jackson)、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及卡根大法官(Elena Kagan)，以及保守派罗伯茨大法官(John Roberts)、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大法官和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卡瓦诺大法官在意见书中表示，他推翻这项行政令的依据是联邦法律，而非宪法——因此尽管最终结果是6比3，也有报道从宪法依据的角度，认为实质上是5比4。
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于1868年通过，规定：“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美国公民。”1898年，在“美国诉黄金德”案中，最高法院裁定出生于旧金山的华裔黄金德(Wong Kim Ark)胜诉，确认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的公民权条款，保障了几乎所有在美国领土出生的人，无论其父母的种族或国籍如何，都享有出生公民权。长期以来，美国司法体系亦遵循此解读。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法律争议，起点是川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天签署的一项行政令。2025年1月20日，川普签署《保护美国公民身份的意义和价值》，试图改变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对于出生公民权的解释，规定部分在美国出生的儿童不再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包括父母为无证移民，或父母持旅游、学生、工作等临时身份在美国停留期间出生的孩子。
行政令发布后，多名孕妇、家庭以及民权组织立即提起诉讼，认为总统无权通过行政令改变宪法保障的公民身份规则。包括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在内的原告方获得联邦法院禁令，阻止行政令实施。案件随后一路进入最高法院。
2026年6月30日，最高法院公布裁决，以6比3维持出生公民权原则。首席大法官罗伯茨代表多数意见指出，第十四修正案保障出生公民权，川普行政命令试图改变这一原则是违宪的。他同时写道，无证移民或暂时居留美国的外国人的子女在美国出生之时即为美国公民。
裁决结果让许多民权倡议者松了一口气，但Slate评论员斯特恩(Mark Joseph Stern)尖锐批评称：“如此微弱的票数差距实属丑闻。”——仅差一票，川普就几乎说服最高法院基于对宪法修正案文本和历史的公然党派曲解，废除修正案的基石——“一种直到最近才仅被边缘的极右翼排外主义者所持有的观点，如今已获得了法院九名大法官中四人的支持。”斯特恩认为这颠覆了民众对最高法院的信任：人们期待最高法院恪守最基本的宪法保障，5比4的判决让人们看清“没有任何权利是安全的”。
在最高法院裁决公布后，川普并未把重点放在宪法本身，而是迅速将焦点转向“赴美生子”。他在Truth Social上发帖称：“恭喜习主席，以及伟大的中国，在出生公民权问题上取得巨大胜利。”
川普并未详细说明这句话的依据，但外界普遍认为，他是在讽刺中国家庭赴美生产、让孩子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现象——俗称“赴美生子”。
这一说法随后被川普政府官员和共和党人士进一步强化。根据事实核查机构PolitiFact，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福克斯新闻节目中表示，出生公民权问题意味着美国必须“更加谨慎地考虑允许谁进入美国，即使只是暂时进入”。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称出生公民权已经被“生育旅游”(birth tourism)“严重滥用”；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则称出生公民权是“非法移民和生育旅游的重要吸引因素”。
在部分中文保守派社群中，这一说法得到迅速响应和传播。包括围绕“美宝”“生育大军”“月子中心”“赴美生子”的讨论再次升温，部分自媒体更倾向于在报道最高法院判决时强调“赴美生子”。
那么，出生公民权是否被“赴美生子”滥用，规模有多大呢？中国家庭是否真的成为这一现象的主要推动者？
现有数据并不支持川普政府所描述的规模。
首先需要明确，美国并没有官方统计“生育旅游”。原因是，美国出生登记系统记录出生地点、父母信息和居住情况，但不会询问母亲是否为了孩子获得美国国籍而专门赴美生产。
因此，所有数字都是研究机构根据不同标准推算。
PolitiFact在事实核查中指出，目前研究估计，美国每年因“生育旅游”产生的婴儿数量大约在5,000至26,000之间。
美国疾控中心(CDC)估计，2024年约有9,500名新生儿的父母申报的居住地址位于美国境外。这一数字很可能被低估，因为人们可能不会主动申报。无党派政策智库“移民政策研究所”(MPI)则指出，尽管“申报地址位于境外”可被视为“生育旅游”所致出生婴儿数量的替代指标，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未必有意在美国分娩的女性（下文会提到一则最近受到关注的案例）。
主张限制移民的智库“移民研究中心”(CIS)在2020年（其最新可用数据）估计，每年可能有20,000至26,000名婴儿由旅游者所生。另一家智库尼斯卡宁中心(Niskanen Center)则认为这一数字被高估了。
宾州州立大学的研究人员利用2014年至2024年的美国出生数据，将出生旅游定义为：母亲出生于外国或未知地区，且通常居住地在美国之外。研究估计，这类出生数量约为每年5,000至不到1万例，占美国每年出生人口约0.3%。
相比之下，美国每年出生人数约360万。无论是5,000还是26,000——即使采用较高估计，出生旅游仍然只是美国出生人口中的极小比例。
换句话说，出生旅游确实存在，但规模不大，更与川普及其盟友所渲染的“岌岌可危”相去甚远。值得警惕的是，这一此前只在极右翼排外圈子中流传的论调，正被本届政府作为事实加以宣传，并借此影响政策走向。
此外，参与宾州州立大学研究的社会学家克雷斯伯格(Nicole Kreisberg)试图探究公众对“赴美生子”的普遍看法，例如认为是富裕的亚洲家庭，或是试图获取公共福利的低收入拉丁裔家庭。克雷斯伯格发现，“人口统计证据表明情况并非如此。”
在此类案例中，绝大多数产妇为拉丁裔，尤其是来自墨西哥的产妇，并且教育水平高于平均水平——与“为了获取公共福利而赴美生子”的说法不符。
亚裔产妇中的此类分娩数量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2014年至2024年间，该数字在2018年达到425例的峰值，但从未超过美国亚裔新生儿总数的0.2%。
上文已提到宾州州立大学研究发现亚裔产妇在“母亲生于且常居于外国”的分娩数量一直处于较低水平。《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旗下的《中国简报》(China Brief)作者帕尔默(James Palmer)同样指出，中国并不是“赴美生子”的主要来源。
美国出生旅游的大部分案例来自拉丁美洲，尤其是墨西哥，而不是中国。帕尔默指出，非居民中国产妇在美国生产的数量只有“数百例”的规模。
另一个经常被误解的数据是：每年有数万名母亲出生于中国的人在美国生产。很多中国出生的母亲已经是美国公民或永久居民，她们的孩子出生在美国不应该被归类到所谓的“生育旅游”——该报道指出，每年约有2.7万名在中国出生的女性在美国生育，但其中大多数已经拥有美国合法身份。
因此，将所有中国出生母亲所生的孩子都归于“赴美生子”，是严重误导的说法。
帕尔默指出，对于中国人来说，作为非居民安排在美国分娩极其困难。大多数航空公司拒绝搭载怀孕最后几周的孕妇，而美国签证官通常会拒绝明显怀孕的申请者入境，除非存在真正的医疗需求。因此，要在美国分娩，通常需要在怀孕迹象明显之前就获得长期停留的B-2签证。由于情况困难，“赴美生子”几乎完全局限于富裕人群，他们才能负担得起高昂的费用并承受其中的不确定性。
帕尔默同时驳斥了川普帖子中的说法，他认为这种“赴美生子”是中国政府的阴谋的论调是荒谬的。首先，中国政府明确反对“赴美生子”；其次，认为“中国会利用美国籍孩子来渗透美国政府”反映了“对美国安全审查程序的根本性误解”：根据该程序，即使是仍有家人留在中国、属于第二代的华裔美国人，也会受到怀疑。一个在中国长大、与美国几乎没有真实联系的人，根本不可能获得安全许可。
他补充说明，共和党人正在试图将“赴美生子”的恐慌描述为国家安全问题，表现出他们对中方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的担忧——这种担忧是合理的，但可能演变成针对华裔的种族主义。
如帕尔默所言，“赴美生子”难度极高。但并非完全不存在——事实上，美国确实有围绕产妇赴美生产形成的商业链条，包括提供住宿、医疗协调、翻译和生活服务的“月子中心”——相信许多读者们都在社交媒体浏览过相关帖文。
美国政府也曾针对其中涉及违法行为的个案进行调查。例如，2015年，联邦执法部门曾突袭南加州多个住宅地点，调查涉嫌帮助外国孕妇赴美生产并通过虚假信息获取签证的“出生旅游”产业。部分经营者被指控涉及签证欺诈等问题。
但需要区分的是：在美国生产本身并不违法。
根据美国国务院规定，外国孕妇可以在符合签证要求的情况下赴美接受医疗服务。违法行为通常涉及的是签证欺诈，例如申请旅游签证时隐瞒真实目的，或者无法承担医疗费用等。
此外，不同于一些川普支持者声称的，只有从此任开始，美国才关注“赴美生子”问题。事实上，近年来，美国政府不同届政府都采取过措施限制非法或欺诈性的出生旅游。
因此，限制出生旅游与出生公民权其实是两个不同问题。前者涉及：是否通过欺诈方式取得签证、是否违法移民规定、是否存在商业欺诈；后者则是一个孩子出生在哪里以及宪法如何定义美国公民身份。
很显然，川普于第二任期首日发布的行政令试图改变的是宪法中的出生公民权原则，而不是单纯加强对违法生育旅游的执法。
那出生公民权保住了，“月子中心”是否就“放心”了？并非如此，即使出生公民权受到最高法院保护，行政部门仍然拥有较大空间，通过签证审查、入境询问和执法行动影响赴美生子。BBC中文采访了协助华人赴海外生产的相关业者。一名来自台湾的代表表示，客户目前关注的重点已经从“孩子有没有公民权”，转向“孕妇还能不能顺利入境”。
既然赴美生子规模有限，川普政府大可通过针对性手段加以限制，为何却要舍近求远，试图从宪法根本上动摇出生公民权原则？此举影响范围远超赴美生子本身，更像是一种政治表演：既向选民展示其在移民问题上的强硬姿态，也借机试探最高法院对宪法解释的边界。
出生公民权并非第一次遭到挑战，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其争议的核心并不是“有多少外国人赴美生子”，而是：谁可以被认为是真正的美国人？这或许可以回答川普政府“舍近求远”试图重新解释宪法的部分动机，他与其盟友长期以来强调边境安全和国家身份，将出生公民权视为吸引非法移民和外国人的因素。即便这次最高法院维持了已存在超过150年的出生公民权原则，川普的做法将这一更大的问题抛给了民众，甚至在他们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包括ACLU在内的民权组织认为，这场争议延续了川普政府更广泛的移民政策方向，即通过重新定义公民身份来限制移民群体融入美国社会——这种论述正在把移民身份与美国公民身份之间制造新的等级。
在判决出来后，ACLU全国法律总监王德棻(Cecillia Wang)强调：“最高法院再次确认了美国一项最根本的承诺——只要出生在美国，就是美国公民。总统不能仅凭行政命令修改宪法。宪法赋予的出生公民权依然稳固。”
值得一提的是，王德棻自己就是出生公民。她出生于俄勒冈州，父母当时都是来自台湾、尚未取得美国国籍的留学生，她本人正是依照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取得美国公民身份。如果按照川普的行政令，跟王德棻背景类似的小孩很可能会成为无国籍人士。
另外，在最近的世界杯期间，美国国家队球员巴洛贡(Folarin Balogun)的经历成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出生公民案例。
巴洛贡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父母是尼日利亚裔英国居民——这意味着巴洛贡有资格代表三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参赛。
他的母亲弗洛伦斯(Florence)当时怀孕七个月前往纽约探亲，原计划返回英国，但由于航空公司认为她怀孕时间过晚，不允许她登机，最终她在美国生下巴洛贡。弗洛伦斯对ESPN表示，自己在7月生下巴洛贡，8月就回到了伦敦。由于巴洛贡在美国出生，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也为他在2023年转投美国国家队打下基础。
巴洛贡是96年来首位在世界杯上“梅开二度”（指同一个球员在一场比赛中连进两球）的美国男足国家队球员，其亮眼表现也让更多民众注意到关于出生公民的讨论：当一名外国背景母亲在美国生产时，部分政客将其描述为制度漏洞；但当出生公民权让一名出色的球员能够因其美国公民身份而获得代表美国参赛的资格时，这项制度又成为美国社会多元性的体现。
据《国会山》报道，在6月30日的判决出来后，美国司法部指示工作人员对涉嫌生育旅游的案件提起欺诈指控，并指出刑事司应“优先调查和起诉生育旅游骗局”，以回应最高法院的判决。
令人担心的是，川普似乎并未因此罢休。本周，据路透社，川普在7月8日（周三）表示，他将请求美国最高法院重新审理一起质疑其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的案件，此举旨在推翻最高法院的裁决。路透社称，此案得到重审的希望渺茫，因为美国最高法院极少批准重审案件的请求，且数十年来从未在就已审理案件作出裁决后同意重审。
更令人不安的是，位于湾区的旧金山国家档案馆(National Archives)即将被联邦政府关闭。该中心保存的档案中，包括“美国诉黄金德案”相关的完整案卷和移民记录、数十万经由天使岛入境移民者的移民记录、涉及加州和内华达州各地原住民部落的档案等等，对历史学家和家谱学家等研究人员极具价值。
据报道，在旧金山国家档案馆关闭后，馆藏将被转移至其他档案中心，但在工作人员收到的邮件中并未具体说明是哪些中心。此外，西雅图和芝加哥的国家档案馆也将面临关闭。
因此，尽管出生公民权的判决是一场微弱的胜利，川普及联邦政府对移民的打击却有可能继续加强。
结论：
总之，尽管最高法院维护了出生公民权，但川普对移民和移民历史的攻击并不会停止。川普迅速将焦点转向攻击中国家庭“赴美生子”，尽管数据证明中国家庭赴美生子远非“出生旅游”的主要来源，但由于共和党人正在试图将“赴美生子”的恐慌升级为国家安全问题，我们需要警惕这种叙事可能演变成针对美国华裔的新一轮种族主义。更重要的是，关于“谁才是真正的美国人”的讨论关于美国人如何理解移民、平等、公民身份和国家认同的深层问题，这种思考和辩论如何将在川普的阴影下延续。
参考资料：
https://cn.nytimes.com/usa/20260701/supreme-court-birthright-citizenship
https://www.politifact.com/article/2026/jul/01/birth-tourism-birthright-citizenship-Supreme-Court
https://link.foreignpolicy.com/view/64427a381a7f1f1e29df1b1aro9sq.ar0/79f2734b
https://www.espn.com/soccer/story/_/id/49048510/folarin-balogun-usmnt-star-england-nigeria
https://thehill.com/regulation/court-battles/5949859-birthright-citizenship-ruling-doj-response
https://sfist.com/2026/06/30/feds-plan-closure-of-national-archives-site-in-bay-are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