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ris

距离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不到一个月,一份附有外国姓名、国籍和照片的司法部新闻稿,正在右翼舆论场里获得另一种生命。
10月5日,美国司法部公布涉及16名非公民的选举犯罪指控。美国华盛顿大学知情公众研究中心(CIP)在最新分析中发现,司法部、国土安全部和白宫的快速回应账号发布消息后,右翼媒体与网络意见领袖迅速跟进,把这份名单当作美国选举存在严重漏洞的新证据。这种政府+右翼传播矩阵的联动,正在迅速放大关于选举体系存在漏洞的陈年阴谋论。

要知道,这次司法部只是披露了起诉16个涉嫌非公民投票的个案,都还没有完成审判,没有定罪。但传播者急于让公众相信的,却是另一件事:大批外国人正在投票,民主党在背后操纵,美国选举不可信。
这两者之间,隔着尚未完成的审判、被省略的统计背景,以及根本没有拿出来的系统性舞弊证据。共和党的宣传机器,恰恰在这些空白处开足马力。
CIP这篇题为《联邦舞弊指控呼应已遭驳斥的非公民投票叙事》的文章,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观察:制造虚假认知,并不一定需要捏造每一个细节。真实的执法行动、尚待审理的指控,也可以成为误导公众的材料。
10月5日的司法部新闻稿就有两个容易被标题淹没的细节。名单中的16人均被列为合法永久居民,不能直接改称“非法移民”。新闻稿末尾也明确说明,指控只是指控,被告在依法证明有罪前应被推定无罪。

司法部公布的公告中列出的16名非法投票的外国人均为永久居民
还有一个细节:10月5日报告中,有10人来自明尼苏达州,而且他们已出现在9月30日,司法部的另一份公告中。
重复汇总本身未必不当,却提醒读者:新闻出现的次数,与新案件增加的数量,是两回事。同一批人可以先进入地方报道,再出现在部长发布会,随后被全国性新闻稿汇总,最后又成为网红口中的“最新铁证”。如果每次接触都被理解为又发现了一批舞弊,公众感受到的规模就会不断膨胀。
此外,政府频繁对外发布,类似信息,还会消解严肃调查的可信度。对于选举舞弊,已经有大量专家说过,这种行为极少发生,传播者就把这句话改写为“专家说绝不可能发生”。只要抓住一人,就能宣布专家撒谎,瓦解严肃调查产生的结论;至于一个人如何变成足以左右选举的庞大群体,反而不用解释了。
CIP在下图中,把两组信息叠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试图找出政府发布新闻和舆论场的传播力度之间的关系:下图中的红点、蓝点和紫点均表示司法部和国土安全部发布相关新闻稿的时间,黑色折线则反映X平台每天讨论相关指控的帖子数量。按照研究文章的描述,7、8月讨论相对平缓,进入9月,新闻稿发布更加密集,网上讨论也出现明显增长和多个峰值。

这张图的价值,在于呈现官方发布与网络热度的时间关系。它没有测量每天实际发生多少违法投票,更不能据此说舞弊在9月突然激增。CIP指出,被集中报道的部分指控,涉及的行为甚至可以追溯到2008年。
因此,至少有三个时间需要分开:涉嫌违法的时间、执法机关采取行动的时间,以及政府选择向公众集中宣传的时间。多年以前的个案,在选举前几周密集进入新闻,并不会自动变成眼前正在爆发的危机,但对于受众而言,如果忽略了案件发生的时间,就有可能出现近期非公民投票频发的错觉。
CIP借用传播学中的“伪事件”概念解释这一现象:有些事件的组织和呈现,本身就以吸引报道、设置议题为目标。这里的“伪”,不意味着逮捕是演员表演,而是提醒我们观察,真实行动如何被安排成具有特定政治效果的新闻产品。
当然,发布时间的相关性,不能单独证明所有案件都受统一政治指令操纵。研究者对策略性安排的判断,应与已经证实的事实区分。不过,当旧案、密集发布和固定的夸大话术反复相遇,公众完全有理由追问:政府在查清多少违法行为,又在努力制造多大的危机感?
这套传播机制的力量,来自不同角色之间的接力。
CIP的另两张图片,则展示了右翼网红如何与政府官员联动,放大这种虚假叙事。9月4日一批指控公布后,保守派活动人士汤姆·菲顿转发福克斯新闻报道,将案件称为“冰山一角”。另一个右翼账号Wall Street Apes则把五个案例归咎于民主党,并嘲讽那些否认问题严重的人:你们说不会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五次。
五起案件究竟能够证明什么?即使全部定罪,也只能首先证明这五起违法行为成立。要证明背后有一座“冰山”,还需要规模、联系、组织者和资金等证据。“冰山一角”这四个字,却让传播者提前预设了整个阴谋的结论。

接下来的这两张图则把视线转向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以及印第安纳州共和党参议员吉姆·班克斯。帕尔特转发关于此事的福克斯新闻报道,说选举公正性受到威胁。而参议员班克斯则列出了发生个案的多个州名称,暗示全国各地都在发生类似案件。

帕特尔放大执法消息,班克斯则列举不同州的案件,把它们描述为遍及全国的问题,并借此推动SAVE America Act。
地图上分散、零星的个案,被他们偷换成普遍发生的系统性问题。要知道,在几个州各发现少量嫌疑人,与数以万计的人有组织地跨州操纵选举,显然不是一回事。
此外,帕特尔转发的视频还提供了另一个一个鲜明的信息:福克斯新闻的字幕写着,记者跟随联邦人员参与得州选举舞弊打击行动。根据CIP的记录,逮捕画面被电视和社交媒体反复使用,执法现场同时成为政治传播的现场。

FOX新闻的播出画面,媒体成了记录和放大执法过程的一环
对普通观众而言,制服、车辆、被带走的嫌疑人,比一段解释证据标准的文字更容易留下印象。视频不必明确宣称所有人已经有罪,画面本身就可能让“政府指控”被记忆成“罪行坐实”。
这也改变了政府与媒体之间的关系。媒体理应追问指控是否可靠、案件是否具有代表性;当部分媒体主要负责提供戏剧化画面,网红负责添加阴谋解释,政治人物负责提出立法要求,原本需要核验的消息就可能在接力中变成“铁一般的事实”。
到最后,观众似乎从政府、电视、议员和网络四处听到了同一个结论。但这四个声音,可能只是一次提前准备的,协同传播的一部分,他们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
还有一类材料,比刑事案件更容易被加工:选民登记系统的错误。
路透社9月23日调查发现,自2000年以来,至少12州因软件或文书错误,把超过3万名自报非公民的人加入选民名册,既涉及共和党执政州,也有民主党执政州。报道无法确定其中多少人实际投票。
这是一项必须修复的行政问题。但“二十多年间错误登记的人”,不能被改写成“今年准备替民主党投票的非法移民大军”。登记与投票不同,错误处理与故意欺骗不同,跨越多年的累计与某一次选举也不同。
因此,对于今年类似下面这篇路透社报道的事件,需要去仔细甄别这三万个非公民被加入选民记录就是是什么原因?他们被错误加入选民数据库之后,是否进行了投票?在中期选举前,这些问题是否被解决?

当然,本就有意炮制“选举舞弊”传说的右翼,他们并不需要进行区分,只需要一行标题和关键字,就可以开始讲故事了。系统故障需要解释,阴谋故事只需要一个敌人。前者要求政府改善工作,后者则允许政府宣称自己正在拯救国家。
CIP提醒,相关谣言常被累积起来,推动选举管理规则的改变。其中一些措施可能增加合格选民的投票障碍。 因而,衡量政策不能只问口号是否动听,还要问新增的要求能防住什么、会误伤谁,以及与已经查明的问题是否对应。
这一轮宣传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它与国家权力之间的距离。
路透社9月23日报道,司法部当月依据“外国人投票”条款起诉约20人,约占该法实施30年来相关起诉总量的13%;国土安全部动员各州数百名探员调查所谓的“选举舞弊”案件,官员称这是白宫和司法部长的最高优先事项之一。
执法投入增加,本身可以带来更多案件被发现。因此,起诉数量上升不能直接证明违法行为突然增多;它也可能首先反映政府选择把资源集中到哪里。但如上文所述,如果政府部门近期频繁发布相关案件,则会给公众造成选举系统确实存在严重问题的错觉。
非公民投票之外,投票机阴谋论也在获得行政资源。路透社10月2日披露,长期推动2020年选举遭窃说法的律师库尔特·奥尔森,参与推动涉及多个联邦机构的调查。调查虽未发现外国势力操纵投票系统的证据;白宫则称,行动旨在识别安全漏洞。

长期宣称投票机存在问题的律师库尔特·奥尔森
调查漏洞是政府可以做的事。问题在于把尚未证实的政治猜想放到调查前面,再动用大量公共资源去寻找大概率不存在的问题,之后,再让公众把“政府正在调查”误认为“政府已经掌握铁证”。
只要这种为制造话题而进行的调查不断重复,即使最终没有证实阴谋,怀疑也可能先留下来。而为了在公众中留下选举体系公正性存疑的印象,谣言,就成了启动政治机器的开关。
再看另一方面,过去川普一直宣称邮寄投票公正性存疑,但最近,为了提高共和党选民的投票率,他又收回了这些谣言,转而鼓励选民尽早邮寄选票。路透社10月6日的报道发现,他在此前周末和周一反复鼓励支持者提前、邮寄或现场投票。
如果一种投票方式的可信度,随着是否有利于本党动员而伸缩,公众就有理由怀疑:“选举舞弊”这个说辞,究竟是可能存在的隐患,还是一件需要时拿起、不需要时放下的竞选工具?
政府有责任调查选举中的违法行为,也有责任向公众如实说明问题的规模。如果为了共和党的选情,把零星案件渲染成全国性舞弊,把尚未证实的指控包装成民主党操纵选举的证据,政府本身就成了谣言的推手。司法部和联邦执法机构所拥有的公信力,也就被拿来服务于党派利益。
这种做法的伤害,远远超出一场中期选举。选民可以反对一个政党,但仍然需要相信,选票能够决定谁来执政。当政府不断暗示,对手的胜利来自作弊,它就在削弱公众接受选举结果、承认权力合法交替的基础。共和党或许能从这种怀疑中获得一时的政治好处,付出代价的却是公众对整个美国民主体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