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川普政府宣布暂缓向加州和明尼苏达州支付超过10亿美元的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资金，其中加州约8.675亿美元，明尼苏达州约1.99亿美元。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表示，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在审查两州医疗补助项目时，发现部分索赔需要进一步核实，因此暂缓支付相应的联邦配套资金。
HHS强调，这些资金属于暂缓支付，而不是永久削减，两州仍可以提交文件证明相关索赔符合联邦医疗补助规定。根据路透社和美联社的报道，川普政府将此次行动与打击联邦医疗补助欺诈和加强项目监管联系起来，而加州和明尼苏达州则对联邦政府的做法提出质疑。
CMS主任迈赫迈特·奥兹（Mehmet Oz，一般被称为“奥兹博士”）在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使用了更为强烈的措辞。他指责两州对医疗补助项目欺诈监管不力，并以明尼苏达州近期重新审核医疗服务提供者的结果，以及加州居家支持服务(In-Home Supportive Services，IHSS)支出快速增长作为依据。奥兹博士尤其强调，明尼苏达州有3,000多家医疗服务提供者因为没有通过重新验证而失去医疗补助项目资格，并据此质疑这些机构此前提交的Medicaid账单是否也存在问题；对于加州，他则指出居家支持服务IHSS支出增长速度明显高于其他州。
类似说法并不新鲜，早在几个月前就在中英文社区流传，一些讨论将其进一步概括为“加州和明州查出大规模医疗补助项目欺诈”，并以此为川普政府扣留两州资金辩护。
需要明确的是，医疗补助项目确实存在欺诈和监管漏洞，明尼苏达州和加州近年来也都查处过真实的医疗补助项目欺诈案件：明尼苏达州今年就有多起涉及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美元的案件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加州也查处过涉及“加州白卡(Medi-Cal)”和IHSS的虚假索赔案件——因此，如果说“医疗补助项目存在欺诈风险”，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问题在于，这些已经查实的个案，并不能用以证明此次被川普政府暂缓支付的10亿美元资金都与欺诈有关，更不能把明尼苏达州3,411家收到资格终止通知的机构全部称为“欺诈机构”。
事实核查机构FactCheck.org针对奥兹博士的相关说法进行核查，认为奥兹引用的一些数据确有事实依据，但没有交代足够的背景。
奥兹博士在7月21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明尼苏达州此前被要求对5,000多家处于高风险领域的医疗补助项目服务提供者进行重新审核，最终有3,000多家机构没有通过审核并被取消资格。奥兹博士随后提出疑问：既然这些机构现在无法继续参与医疗补助项目项目，那么它们此前提交的大量账单是否也存在问题。这个推论听起来直接，但其中实际上跳过了一个关键步骤，即“没有通过资格审核”和“被认定为欺诈”并不是一回事。
明尼苏达州卫生与公共服务部(DHS)确实进行了一次规模很大的服务提供者资格重新验证。这次行动针对的是约5,600家被认为属于高风险领域的提供者，涉及部分自闭症服务、心理健康服务、残障服务以及居家和社区照护等项目。
明尼苏达州此前已经因为医疗补助项目项目监管问题受到联邦政府关注，因此州政府按照联邦要求，对这些机构进行文件审核、现场检查和背景调查。最终，3,411家提供者收到终止医疗补助项目资格的通知。
但明尼苏达州DHS明确表示，这次重新验证本身并不是欺诈认定程序。根据州政府公布的数据，在3,411家收到终止通知的提供者中，2,491家的问题与行政文件不完整或不准确有关，916家没有通过现场核查，4家没有通过背景调查，另有59家被转交DHS监察机构进一步调查。也就是说，3,411这个数字描述的是没有通过一次资格重新验证的机构数量。明尼苏达州政府特别强调，资格重新验证与欺诈调查属于不同程序。
一个医疗服务提供者可能因为没有及时提交某份文件、文件内容不完整、地址或所有权信息没有按照规定更新，或者没有通过现场检查而暂时失去医疗补助项目资格，但这并不能自动证明该机构过去曾经故意虚报服务、伪造账单或骗取政府资金。真正涉及欺诈的案件，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相关账单、服务记录、人员情况和资金流向，而不能仅凭资格审核结果作出判断。
而且，3,411家也不是一个最终确定的数字。FactCheck.org根据明尼苏达州政府提供的信息报道，截至7月23日，超过2,700家收到终止通知的机构提出了申诉，其中748家已经完成重新验证。州政府后来确认的最终取消资格数量明显低于最初收到通知的3,411家。
FactCheck.org还指出，奥兹博士在讲话中提到，CMS通过欺诈检测分析发现了一些“历史上曾欺骗政府”的机构，并认为其中约4,200万美元与相关索赔有关，另有约300万美元涉及具体文件问题，例如有人涉嫌在受益人死亡之后仍然申报服务。但截至FactCheck.org发表报道时（8月6日9），CMS并没有公开解释这些数字的具体计算方法，也没有向记者提供足够的信息说明这些资金与3,411家被终止资格的机构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明尼苏达州政府也表示，CMS没有向州政府充分说明其分析过程。
因此，“明尼苏达州查出3,000多家医疗补助项目欺诈机构”，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
加州的情况又有所不同。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在7月21日宣布暂缓约8.675亿美元联邦医疗补助项目资金时，特别指出加州部分居家照护项目的支出增长明显高于全国趋势。奥兹博士当天表示，加州相关项目在过去两个联邦财政年度的支出增长约24%，而其他州类似项目的平均增长约为12%，并据此质疑加州项目是否存在严重的监管和欺诈问题。
这里首先需要承认，加州居家支持服务支出增长很快确实是事实。但“支出增长很快”和“支出增长主要由欺诈造成”并不能简单划等号。
加州立法分析办公室(LAO)对居家支持服务项目进行了详细分析。LAO数据显示，近年来居家支持服务支出增加主要受到几个因素推动，包括服务对象人数增加、每名服务对象获得的服务小时数增加，以及每小时照护成本上涨。LAO在分析加州近年来约80亿美元的居家支持服务基础支出增长时指出，约一半来自服务对象数量增加，约40%来自每小时照护成本上涨，其余约10%来自每名服务对象获得的服务小时数增加。
居家支持服务支出增长有相当一部分能够由人口和政策因素解释，而不能简单归结为有人在虚报账单。居家支持服务是加州向符合条件的老年人、残障人士等提供居家照护的项目，包括洗澡、穿衣、做饭和其他日常生活方面的帮助。它的重要政策目标之一，就是让这些人尽可能继续生活在自己的家中和社区，而不是进入养老院等机构。因此，当符合条件的服务对象数量增加、更多人选择居家照护，以及照护人员工资提高时，项目支出自然会随之增加。
工资上涨尤其重要——FactCheck.org采访的专家指出，2018年至2024年间，加州居家支持服务照护人员平均时薪上涨超过50%，而加州最低工资也从2018年的约10.50至11美元提高到2024年的16美元。对于一个高度依赖人工服务的项目来说，工资成本上涨会直接反映到政府支出中。与此同时，加州人口老龄化和服务对象数量增加，也意味着政府需要支付更多小时的居家照护服务。
当然，加州居家支持服务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不存在欺诈的项目。加州政府确实调查过照护人员虚报服务时间的案件，例如在服务对象住院、被监禁甚至人在国外期间仍然申报照护服务，也有照护人员与受益人串通、虚报服务或者分拆付款的案件。这些都属于真实的项目完整性问题，政府有必要调查并追回不当支付。
但从公开数据来看，这些案件目前并不足以证明欺诈是居家支持服务IHSS整体支出快速增长的主要原因。
因此，奥兹博士所说将加州居家支持服务支出增长直接解释为“大规模欺诈”，缺乏足够证据。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加州IHSS确实存在欺诈风险和真实案件，同时项目支出也在快速增长，但目前公开数据显示，人口、服务对象数量、服务小时数和工资成本等因素能够解释相当一部分增长，尚没有证据证明欺诈是主要原因。
另一个特别容易被误解的的数字，是医疗补助项目的“6%”。一些讨论把这个数字解释成“美国医疗补助项目有6%的钱被诈骗”，然后进一步用它证明加州和明尼苏达州的资金问题十分严重。但这个说法混淆了联邦政府统计中的两个不同概念：不当付款(improper payments)，以及欺诈(fraud)。
根据CMS公布的2025财年数据，医疗补助项目的不当付款为6.12%，涉及约373.9亿美元。这个数字确实很大，但CMS明确说明，不当付款并不是医疗补助项目欺诈率的衡量指标。所谓“不当付款”包括很多不同情况，其中既可能存在真正的错误付款，也可能只是因为州政府、医疗服务提供者或者其他相关机构没有提供足够文件，使审核人员无法确认一笔付款是否完全符合联邦规定。
更关键的是，CMS数据显示，2025财年医疗补助项目被统计为不当付款的金额中，77.17%与文件不足有关。CMS明确指出，这类情况通常并不意味着欺诈或滥用。它可能是因为必要文件没有保存、提交不完整，或者行政流程没有按照规定完成。
那么，既然目前公开证据并不能证明加州和明尼苏达州存在与被暂缓资金规模相匹配的大规模欺诈，为什么川普政府仍然可以暂停这些资金？
原因在于，医疗补助项目是联邦和州共同出资、共同管理的项目。州政府向联邦政府提交医疗补助项目支出索赔后，CMS有权审查这些索赔是否符合联邦规定。如果CMS认为某些索赔缺少必要文件、存在资格或计费问题，或者发现异常模式需要进一步调查，就可以要求州政府提供更多材料，并在问题解决之前暂缓相应的联邦付款。因此，CMS要求两州解释异常索赔、加强监管，甚至在审查期间暂缓部分资金，本身并不意味着联邦政府已经证明两州存在欺诈。
这一点也能从HHS自己的措辞中看出来。HHS宣布资金暂缓时，并没有说“这些资金已经被证明是欺诈所得”，而是表示相关索赔需要进一步审查。路透社和美联社在报道这一事件时，也都将资金暂缓描述为联邦政府针对两州医疗补助项目完整性问题采取的措施，而不是已经完成调查后的欺诈资金追回行动。
同时，这也不是川普政府第一次针对这两个州采取类似措施。FactCheck.org指出，2026年早些时候，CMS已经暂缓约3.51亿美元的明尼苏达州医疗补助项目联邦报销，以及约13亿美元的加州医疗补助项目报销；7月21日宣布的超过10亿美元是在此前行动之外新增的资金暂缓。也就是说，联邦政府对两州医疗补助项目的审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结论：
目前公开资料并不能证明明尼苏达州3411家收到资格终止通知的机构都是欺诈机构，也不能证明加州IHSS近年来快速增长的支出主要来自欺诈，更不能把全国医疗补助项目6.12%的不当支付比例解释成6%的资金被诈骗。
需要注意的是，“存在欺诈风险”与“已经证明存在大规模欺诈”之间存在巨大的证据差距。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川普政府确实发现了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医疗补助项目索赔和项目风险，也确实有权要求两州提供更多材料；但截至目前公开的信息，还不足以支持“加州和明尼苏达州存在大规模医疗补助项目欺诈，因此联邦政府扣留的10亿美元已经被证明属于欺诈资金”这样的结论。
参考资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hmet_Oz
https://www.hhs.gov/press-room/hhs-defers-medicaid-payments-california-minnesota-fraud-review.html
https://lao.ca.gov/Publications/Report/5166
https://www.cms.gov/newsroom/fact-sheets/fiscal-year-2025-improper-payments-fact-sheet
